|
爸爸进城帮我带孩子,身上穿的是从乡下带来的土衣土裤,脚上穿的是那双妹妹在老家帮他买的平底胶鞋。
见他穿得太寒碜,我们给他买了几套新衣服,可他就是不穿,说:“我一个乡下老头,穿那么新干嘛?”实在拗不过,我们也只好由他了。
那天,我脱下已经漏水的旧皮鞋,正准备丢到垃圾篓,爸爸见状,大叫一声:“留给我穿,好好的鞋!”我说:“爸,这鞋子漏水穿不了了,您真想穿皮鞋,我给您买双新的。”
“我一个老人家,穿什么新皮鞋?呆一会我拿到楼下补补,再把它擦干净,你不穿我穿。”爸爸一边教育我,一边找来抹布,拿起皮鞋认认真真地擦抹着。
“哎,这不是蜻蜓吗?”忽然,爸爸欢叫起来。我猛转头定睛一看,鞋面上那两只红蜻蜓已给他擦得晶亮晶亮的,仿佛正扑闪着翅膀,要飞起来,煞是动人。
爸爸目不识丁,不知道什么叫商标。我只好告诉他,那是红蜻蜓皮鞋。“红蜻蜓,真像,真像。”爸爸眼直直地盯着,喃喃自语,仿佛回到了家乡,看到了田野上无数蜻蜓在漫天飞舞。
从那一天起,红蜻蜓就穿在了爸爸的脚上,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双皮鞋。
爸爸脚短,鞋稍显宽松,走起来“咯、咯、咯”一路响,再配他那一身农民装,颇显滑稽,极像卓别林。儿子川川不懂事,骑在爸爸的背上,不停地问:“爷爷,你的鞋怎么啦?老是响。”爸爸捏着儿子的屁股,笑呵呵地说:“小兔崽子你懂什么。”爷孙俩你来我往闹腾着羡煞无数路人。
两个月前,因为家里有事,爸爸回了老家,而“响咯咯”的红蜻蜓也跟着他回到了乡下。“哟,川川的爷爷有皮鞋穿啰,上面还有两只蜻蜓呢。”看到父亲脚上油黑锃亮的皮鞋,乡亲们很是好奇。
一双旧皮鞋,让父亲一脸幸福,我羞愧不已。
记忆中,爸爸是打着赤脚从青年走到中晚年的。即便后来生活改善了,他也改不了这一习惯。他那双长满了硬茧的脚板,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雨,趟过多少艰辛,冬天不知道什么叫冷,夏天不知道什么叫热,也不知道什么叫羞涩。但他硬是用自己一双赤脚和那双粗糙的手掌,含辛茹苦地把我们一帮儿女拉扯大,让我们走出了那座山高路陡的偏僻小山村。
前阵子有亲戚结婚,我从南宁赶回去,爸爸也从老家赶过来。让我吃惊的是,尽管乡下尘土较多,可爸爸的红蜻蜓却格外光亮。妹妹悄悄告诉我,爸爸可把这旧皮鞋当宝贝了,出门前都要精心擦拭一番,看他美滋滋的样子,妈妈便笑他臭美。每每这时,他便损妈妈,你一个老太婆懂什么?两位老人家闲着没事逗着闹,仿佛斗鸡般有趣。
随着年岁的增长,爸爸这几年明显苍老了许多。看他华发满头,日渐蹒跚的样子,便不由想起朱自清的《背影》。那天,已有些醉意的爸爸执意送我到村口,恋恋不舍,我忽然觉得,其实我们每一个子女,就是父母心中的一只红蜻蜓,走得越远飞得越高,牵挂就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