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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协咏在俄罗斯经营服装批发生意七八年,也算经历了不少风浪,但这次,他却不知所措了。
莫斯科东部的切尔基佐夫市场自6月29日被临时关闭,至今仍未恢复营业。余协咏和其他数万名华商的摊位被封,部分货物和现金无法取出。“到现在还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到市场里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位温州乐清的商人说话时显得无奈、疲惫。
“目前只有15%至20%的华商拿出货物”
本刊此前刊登了发自莫斯科的独家报道《切尔基佐夫市场关闭疑云》(2009年第29期),详细讲述了该市场被关闭后,中国商人的复杂窘境。
此后,俄罗斯外交部新闻发言人涅斯捷连科在7月21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说,俄罗斯正在组织包括华商在内的商人从切尔基佐夫市场提货。莫斯科市内务总局的消息称,7月11日至20日,总共有超过5800辆货车进入切尔基佐夫市场拉货。
然而,对于华商来说,现实情况却不这么简单和乐观。
俄罗斯中国南方商会副会长江学兵7月21日对《瞭望东方周刊》说,在切尔基佐夫市场“AST区”和“新太阳区”内拥有摊位的华商暂时无法取货,而在其他区租赁摊位的商人要通过向市场保安和警察塞钱,才能将自己的货物运出。
莫斯科北方华人商会会长关百新说,虽然俄方近期在放货方面有所松口,但实际运作出现困难,“目前只有15%至20%的华商拿出货物”。他特别指出,这些只是商贩们存放在各自摊位内的货物,并不涉及去年9月在市场仓库被扣的总价约20亿美元的6000个集装箱货物。
关百新还说,除了市场管理人员和不法警察对商贩有敲诈行为之外,华商取出摊位内货物后,一些来自中亚的搬运工还趁机抢劫,“华商被打伤,甚至有的被打成重伤,身上财物和证件被抢走---几乎每天都有类似事件发生,俄罗斯政府应该采取切实行动保护华商”。
余协咏对本刊记者说,自己的一位老乡曾亲眼目睹了搬运工打人抢货的一幕,“(受害商贩)哭得很惨”。而对于自己是否需要把摊位里的存货取出来,余协咏也很矛盾。“如果把货运出来,在路上会不安全---因为有警察在大环(莫斯科环城公路)边检查,会扣货罚款。而且,拉到别的地方,怕被人举报。就算货提出来,我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他摇着头。
拉出几十包货物,要交“几十万卢布”
为了解华商们取货的困难状况,本刊记者来到切尔基佐夫市场暗访。警察在距市场入口200多米处设置了岗哨,禁止普通车辆进入。个别商贩即便出示了被俗称为“箱证”的摊位租赁证明,依然无法开车进入。
本刊记者步行至市场入口发现,这里由保安把守,并放置了一块写着“注意!市场不营业”字样的牌子。栅栏门附近,几名中国商贩交头接耳,一名东北口音的中年男子正抱怨自己把箱证落在摊位里了,向保安解释多次,但仍无法进入市场。
“是不是只要有箱证就能进去拿货?”记者上前问道。
“哪这么容易!除非你认识市场的人。”“还要花钱买表,填完后交上去。买表的话,有花5万(卢布)的,有花15万(卢布)的。”“一辆车进去,能拉出来几十包(货物),大概得交几十万(卢布)吧。”商贩们你一言、我一语。
这时,一位说话带高加索地区口音的年轻人主动上前搭讪:“你有货在里面?”见记者没有立即回答,他继续说:“说嘛,货在哪个区?我帮你拿!”
一旁的中国商贩提醒道,个别高加索人和俄罗斯人与市场保安串通,靠帮商贩拿货赚钱,“要是被警察或者‘阿蒙’(俄语‘特警’的中文发音)抓到,就麻烦了,兴许(护照上)还会被盖上‘黑章’(限期离境的章)”。
话音刚落,两名头戴黑色贝雷帽、身穿迷彩服、腰间别着手枪的特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记者身边的商贩们立即散开,犹如老鼠见到了猫。
商贩们如此惧怕强力机关人员并非没有理由。俄新社7月21日报道,在切尔基佐夫市场放行部分商贩取货时,俄联邦移民局莫斯科分局工作人员拘留了25名商贩,其中14名越南公民将被驱逐出境,其余人员被行政处罚。然而,移民局人员并没有说明这些人到底违反了什么法律法规。
“所有中国人和越南人将离开莫斯科”
余协咏说,他的一些朋友由于将货款存放在切尔基佐夫市场的摊位内,因此没钱租房,而且吃饭也成了问题。一位福建三明的女商人对本刊记者表示,起先俄方说市场临时关闭是为了检查卫生,但是至今迟迟没有开放,让不少华商措手不及。
但是,对于包括华商在内的外国商贩的艰难处境,莫斯科的“父母官”们却似乎无动于衷。
俄《共青团真理报》7月13日报道,俄罗斯移民联合会为露宿街头的切尔基佐夫商贩们设置了露天食堂,但却被莫斯科警方以违反卫生规定为由取缔,并将部分前来就餐的人员拘留,以检查证件。
莫斯科市长卢日科夫7月14日接受一家电视台采访时说,他认为切尔基佐夫市场“已经彻底关闭”,“所有中国人和越南人将离开莫斯科”。
莫斯科市消费市场和服务局第一副局长斯莫列耶夫斯基同日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莫斯科市政府将为所有因切尔基佐夫市场关闭而失业的俄罗斯人提供新的就业岗位,至于外国商贩“干什么、去哪里,这是他们的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外来务工者之所以愿意到市场工作并非因为收入高。俄新社援引社会政策独立研究所的调查称,在俄罗斯,商业早已不再属于高收入行业。与苏联时期不同,现在这一工作报酬相当低廉,往往是社会底层的人所从事的职业。
“俄罗斯支柱”全俄中小企业联盟主席团成员弗拉德连。马克西莫夫认为,事实上近七成移民在商业领域就业,而且他们干的往往都是俄罗斯人嫌报酬低不愿意干的活。然而,即便如此,俄联邦移民局近日仍建议下属地区机构不要同意让外国人到商业领域就业。
俄罗斯联邦社会院成员亚历山大。布罗德将切尔基佐夫市场的关闭形容为“荒唐和粗鲁”。他说,过程中出现了“违反人权”的情况,商贩们事先没有被告知,他们来不及找到新的工作。布罗德表示,必须缓解目前的紧张局面,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之一,是在莫斯科其他市场找到位置,或建立临时贸易点。
“第二个切尔基佐夫市场”
华商正纷纷“自救”。不少人选择在莫斯科东南的“莫斯科”商贸中心租赁摊位。俄《新消息报》7月21日称,“莫斯科”商贸中心一半的摊位已转让给了中国人和越南人,“莫斯科出现了第二个切尔基佐夫市场”。
本刊记者在“莫斯科”商贸中心看到,这里的经营环境与切尔基佐夫市场的脏、乱、差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众多的两层楼建筑与中国的大型批发市场类似,内部电力、通风系统一应俱全,而且划分了皮鞋、服装、家电等商品交易区。素以价格优势取胜的中国商贩们的到来,对俄罗斯同行冲击不小。俄罗斯商贩批发的摊位上一双标价1800卢布的男式皮鞋,在中国商贩摊位上的出价只有800卢布。
余协咏在“莫斯科”商贸中心帮老乡们租下了几个摊位。他对本刊说:“这段时间中国人多了很多,箱子(摊位的别称)炒得很厉害,原来也就2000美元(月租金),现在都一万美元了。”
他同时说,最近有不少俄罗斯税警来检查,“看到中亚人、高加索人不查,专门查中国人和越南人”。他表示,不少华商为了少惹麻烦,一到中午就纷纷关门,“弄得人心惶惶的”。
俄罗斯中国南方商会副会长江学兵7月21日告诉本刊记者:“昨天,一个卖鞋的(华商的摊位)被封了。(俄方)说是质量问题,但是没有拿出任何质量报告。”
值得一提的是,2007年,中俄两国元首在莫斯科签署了《中俄联合声明》。声明指出,双方将根据本国法律,为两国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经济实体在本国境内从事正常的贸易、投资和经营活动提供便利,采取有效措施保护对方公民在本国境内的人身、财产安全及合法权益。当时,在俄华商普遍拍手叫好。而现实情况却令他们的希望落了空。
“灰色清关”如何消除
切尔基佐夫市场关闭后,中国外交部和商务部有关人员接连表态,呼吁俄方妥善解决问题。7月22日,中国商务部副部长高虎城率领中国代表团启程赴莫斯科,就俄罗斯关闭切尔基佐夫市场一事展开交涉。
就在中国代表团启程前一天,由俄罗斯联邦海关署中央海关局和俄罗斯中国总商会联合主办的“中俄两国双边贸易现实问题”的研讨会在莫斯科举行。俄海关不同部门代表向与会的华商专门介绍了俄方海关的工作流程和报关技术,并回答提问。
俄罗斯中国总商会会长蔡桂茹对本刊记者说:“俄方在敏感时刻主动举办这次活动,显示了解决问题的诚意。”
中国驻俄使馆海关处参赞张建说,今年6月,中俄签署了建立中俄海关合作分委会的议定书,这标志着中俄海关合作提升到一个新的水平,规范贸易秩序,优化通关环境,提高贸易效率已成为两国海关合作的当务之急。
她呼吁中国出口企业和商家立足长远,认真学习和遵守俄罗斯的法律法规,彻底摈弃“灰色清关”。她还表示,希望俄方在整顿贸易秩序中充分考虑历史原因,维护华商正当权益和财产安全,并把杜绝“灰色清关”的重点放在清理俄罗斯“灰色清关公司”上,严惩利用进出境渠道违法走私和腐败行为,创造平等竞争、便捷高效的通关环境。
张建表示,当前,中俄双边贸易秩序不断规范,正规贸易已占绝大多数,“中俄海关双边贸易统计差异从三年前的80个亿缩小至不到2个亿,就能充分证明这一点”。
俄罗斯联邦海关署中央海关局局长普鲁索夫说,“灰色清关”需要俄中双方共同努力解决。他表示,希望今后与中国商人定期进行会面。
在回答本刊记者提问时,普鲁索夫说:“‘灰色清关’是违法,而走私是犯罪。目前,对于去年(在切尔基佐夫市场)被扣的(6000个集装箱)货物,俄方有关部门还在继续调查中。”
保护主义的打击“样板”
对于切尔基佐夫市场的关闭原因,除了俄罗斯内部的政治斗争传言外,俄媒体最新的解读是政府为捍卫本国轻工业所采取的一项措施。
《导报》称,俄当局对切尔基佐夫市场发动进攻的由头,是今年6月1日俄罗斯工业和贸易部长维克托。赫里斯坚科在政府主席团会议上宣读的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中阐述了2020年前俄罗斯轻工业发展新战略。赫里斯坚科认为,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至今,俄轻工业发展状况危急。90年代,俄罗斯企业在产量下降的情况下,将自身设备转卖给了土耳其和中国,而这些国家当时正经历轻工业发展的高潮。“与此同时,不透明和不文明的倒爷贸易市场产生了。”
这份报告还称,在俄罗斯市场,通过非法渠道运入及非法企业生产的商品所占比重,虽然最近10年在减少,但仍然庞大,该数字2008年为46.8%。同时,每年平均有6500亿卢布(约合210亿美元)税款因而没有进入国家财政。而且来自非法商品的价格冲击,“扼杀了”俄本国生产。
根据俄罗斯国家安全法要求,本国产品份额不应少于51%。为落实这点,必须发展文明的、竞争的市场:通过连锁商店取代集散市场。
《导报》称,俄罗斯总理普京正是在会上了解到这些内容后,才指示内务部、联邦安全局和检察院严打走私。
该报援引俄政府办公厅官员的话说,切尔基佐夫市场被选作了“样板”。
且不论俄经济本身存在过分依赖能源出口而导致结构失衡的问题,单就轻工业发展环境而言,俄罗斯也需要自我反省。
俄新社援引一位做纺织品生意的俄罗斯商贩奥莉加的话说,她原本打算自己开厂,但做完成本核算后放弃了,“中国和越南的劳动力和原料都很便宜,要在俄罗斯生产同样的产品,成本相当于中国的3倍”。
而尽管遭受了如此的波折,余协咏对于中国货在世界市场的竞争力仍然信心十足:“我们温州人一般到哪里都能站住脚:一个是靠做服装,一个是靠做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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